港城的秋,來得不聲不響,卻自帶山海磅礴的底氣。十月末,北風掠過云臺山脊,一陣簌簌的涼意,只留下澄澈的天幕,藍得仿佛能滴下顏料似的。周末清晨坐車到達連島大堤,看那東方泛起蟹殼青,浪花拍岸,帶著咸腥與涼意,像無數細小的冰塊,把夏日的余溫一點點稀釋。太陽躍出海平面時,整片海面被點燃了,碎金萬點,遠處的貨輪拖著長長的尾波,像誰在藍緞上劃開一道金線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港城的秋是從海上來的——它先染亮了水,再爬上岸,一路染透港口、山巒、街巷,最后那鉆進衣袖的楓葉信,宣示著秋日的真正的到來。
沿著海棠北路向北,過了北固山隧道,秋意驟然濃烈。道路兩側的銀杏還來不及變黃,法桐的大掌卻已先一步焦邊,風過時“嘩啦”一聲,像老舊的唱片被針尖劃破。公交站臺旁,賣糖炒栗子的大叔把鐵鍬掄得飛起,烏黑的砂子間,褐紅色的栗子“噼啪”炸口,甜香順著冷空氣直往鼻腔里鉆。我買了半斤,滾熱的殼燙得左右倒手,剝開一咬,粉糯里帶著微甘,像把整個秋天含進舌尖。大叔笑說,這是贛榆謝湖的大板栗,霜降后才下樹,經了海風,肉頭格外緊實。我點頭,把剩下的栗子揣進兜里,像揣著一小袋港城的日光。
午后,我繞到后山,尋一條被灌木吞沒的古道。路是舊時運鹽的小道,石塊被獨輪車磨得凹陷,如今長滿青苔,踩上去濕滑冰涼。兩側野山楂紅得耀眼,刺槐枝頭懸著豆莢,風一搖,“沙沙”如急雨。遠處傳來“咕咕”聲,是山斑鳩在喚伴,聲音低沉,像誰在空甕里敲鼓。我彎腰撥開荊棘,忽見一叢野菊,銅錢大的花朵,黃得近乎透明,花芯里蹲著一只胡蜂,后腿沾滿花粉,振翅時發出細碎的電流聲。那一刻,時間仿佛被拉長,海風、山靄、蟲鳴、葉響,統統退到遠處,只剩下蜂翼與心跳,在同一頻率里輕輕共振。
下山時,天已黑透。路燈一盞盞亮起來,把我的影子拉長又壓短。山腳的村莊飄起炊煙,柴火味混著煎魚的香氣,從窗縫里鉆出。我路過一戶人家,院里堆著剛收的玉米,金棒子在夜色里泛著幽光;窗內電視正放《新聞聯播》,女主播的聲音清脆,像一柄小刀,劃破山村的靜謐。狗聽見腳步,狂吠幾聲,被主人呵斥回去,只剩鐵鏈“嘩啦啦”空響。我加快步子,心里卻生出莫名的踏實——港城的秋,連黑暗里都藏著曬透溫暖的田園風。
回家的路上,起霧了。路燈被水汽暈染成毛茸茸的光團,像誰把月亮揉碎撒進空氣里。我伸手,指縫間卻沒有水滴,只有涼絲絲的觸感,像摸到了一場看不見的雨。遠處的港口傳來汽笛,長而低沉,等來年海風再起時,栗子殼早已蛀空,但閉上眼,仍能聽見蜂翼與心跳共振的“嗡嗡”。我忽然明白,港城的秋,終究是一場關于告別的盛宴:它讓每一片葉子燃盡自己,讓每一粒栗子撐裂外殼。然后,在霧與汽笛的合奏里,把這一切悄悄收回。我們不過是路過,順手撿了幾片顏色、幾縷香氣,塞進記憶的口袋,再拿出來晾曬。那時,葉片雖已褪色,但關于葉片所呈現的記憶卻慢慢展開、慢慢清晰,因為那是港城秋日寄來的信。(孫玉鑫)